第(1/3)页 黑吉是一名武士。 或者说,曾经是一名武士。 之所以说是曾经」,是因为自五年前那场决斗之後,他便不再是了。 那天午後的阳光很好,好到刺眼。 黑吉还记得自己握着刀柄时掌心渗出的汗,记得胸膛里那颗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的狂躁。 他记得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,记得对手——那个身材高大、皮肤黝黑的武家嫡传武士,以及对方脸上波澜不惊的神情。 他更记得蜜子。 那个站在人群边缘,双手绞着衣角,脸上是一种自己当时读不懂表情的青梅竹马。 後来他才明白,那是意外,是慌乱————是措手不及。 但那时的黑吉什麽都看不见,也听不见—他只知道有人要夺走她。 夺走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、一起在河边捉鱼、一起在夏夜的祭典上看花火、躺在草地上数星星的女孩。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毁了他的理智,他举起刀,向那个男人劈去。 一刀。 对方只回击了一刀。 刀锋与刀锋相撞的瞬间,黑吉听见了一声闷响—一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,而是比那更沉闷、更绝望的声音。 是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。 是他的刀刃连同握刀的手臂一起被斩断的声音。 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脚下的泥土———— 回忆暂时中断,此时的黑吉站在铃後的雪地里,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————工作服的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一面投降的白旗。 他仿佛又听见了当时的惨叫—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不像人,更像一只被猎夹夹住的野兽。 但如果说肉体的疼痛还可以咬牙忍耐,那麽接下来发生的事,便是剜入灵魂的尖刀。 「黑吉君!你没事吧?!」 蜜子推开人群冲过来,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。 黑吉用仅剩的左臂支撑着身体,抬起头,看着她那张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脸。 「蜜,蜜子————」 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麽。 「你别怕,我,我会保护你一」 「矣?!」 蜜子愣住了。 她蹲在他面前,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、盛满笑意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惊讶和不解。 「保,保护我?」 她重复着他的话,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陌生的词汇————然後,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地茫然。 「黑吉君,你————是不是误会什麽了?」 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花落在手心的重量。 「弥助君对我很好————我是自愿和他走的。」 咔嚓。 黑吉听见了什麽东西碎裂的声音。 这一次不是刀,不是骨头,而是————心。 那颗他以为早就属於她的心,此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剜走了一块。 原来,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 原来,青梅竹马就只是青梅竹马而已。 原来,她从来都没有———— 没有再想下去,他推开了蜜子伸过来想扶他的手,用仅剩的左臂撑着身体,艰难地爬起来。 右臂的断口还在滴血,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,像一颗颗破碎的红色泪珠。 黑吉没有回头。 他踉跟跄跄地往前走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。 他只是走,像一只被赶出领地的野狗,本能地逃离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地方。 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天,也许是更久。 雪开始下了。 【铃後】的雪,总是来得这般不合时宜。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里,落在他的伤口上,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。 终於,他走不动了。 他栽倒在雪地里,脸贴着冰冷的雪,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,然後消散。 也好。 【铃後】的野外从不缺少孤魂。 那些死於战乱的武士,那些被遗忘的流浪者,那些无处可归的亡灵一他们都在这里游荡。 黑吉闭上眼睛,等着成为他们中的一个。 雪越下越大,渐渐覆盖了他的身体————他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痛,只有最後一个念头,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心尖。 他应该,不会孤单吧。 但天意弄人。 黑吉本以为等待自己的,会是铃後漫天风雪中一场安静的、无人知晓的死亡。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团跳动的、温暖的火光。 火光映在破旧的木梁上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————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粥香。 他活下来了。 救他的是一个采药的医女。 她在采药回家途中的雪地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黑吉,而後用瘦弱的肩膀将他拖回了自己位於林间的小屋。 医女名叫抚子。 年纪和蜜子差不多大,长相却平平无奇——一张普通的脸,一双普通的眼睛,皮肤因为在风雪中常年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。 甚至在她被头发遮住的左脸上还残留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,看起来是在采药时被狛兽袭击留下的———— 她没有蜜子那般的清纯俏丽,笑起来也没有蜜子那样能让阳光都明亮几分的灿烂。 但抚子熬的野菜粥,味道却很好。 比蜜子家的精米饭还好吃。 黑吉第一次喝那碗粥的时候,捧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 不是因为冷——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,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——而是因为那碗粥真的很暖。 抚子一个人生活。 她靠着在【铃後】那些雪地温泉旁寻找药材为生,日子过得艰难而清贫。 小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露着拮据——修补过多次的锅,磨得发亮的药碾子,打着补丁却洗得乾净的粗布衣裳。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却毫不犹豫地将来路不明还身受重伤的黑吉带回了家。 她甚至没有问他叫什麽,从哪里来,为什麽会倒在雪地里。 她只是熬了一碗粥,放在他面前,说:「喝吧。」 对於武士来说,一饭之恩,尚重逾千斤。 何况这是救命之恩。 黑吉在床上只躺了一天。 第二天,他便撑着虚弱的身体下了地。 抚子看见他站起来,难得地皱了皱眉,让他回去躺着————但黑吉没有听。 他想报答她。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让他无法安心躺着。 可他只有一只手臂,能做什麽呢? 思索了很久,黑吉做出了一个决定—一一个曾经的他绝对无法想像的决定。 他去了镇子上,低下曾经高傲的头颅,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商人大户,求他们给他一份活干。 第(1/3)页